贺世荣双手捂住脸,肩膀微微颤抖。他眼前交替浮现着两个画面:弟弟贺世然脖颈插着钢笔,在他怀里迅速冷却。那个叫柏宇的年轻人在舞台上光芒万丈,最后安静地靠着世然地墓碑前,任由生命流逝
是他。
都是他。
他的偏执,他的冷酷,他自以为是地“牺牲”和“选择”,最终逼死了两个最不该死的年轻人。
一个用决绝的方式,试图唤醒他的良知。
另一个,则用追随而去的死亡,为这场荒诞悲剧画上了最惨烈的句号。
那天在贺世然的葬礼上,柏宇平静到诡异的模样,此刻也有了答案。
那不是冷静,是心死。
他早就做好了决定,只是在等待一个“合适”的时机。
在完成他的毕业大戏之后,去见贺世然。
贺世荣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,悔恨像硫酸,腐蚀着他的五脏六腑。之曦靠着那颗来自亲叔叔的心脏活了下来。可这个家,还有他这个人,从里到外,都已经彻底烂掉了,散发着连他自己都无法忍受的腐朽血腥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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网络的喧嚣之外,在那些真正认识、关心过柏宇的人那里,悲伤是具体而无声的。
北城戏剧学校的排练厅,那面巨大的镜子前,不知被谁放了一小束白色的百合。
林棠一个人在那里站了很久,对着空荡荡的舞台,对着镜子里自己通红的眼睛,低声说了句:“戏挺好的。”
然后转身离开,背影挺直,却像背负着千斤重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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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允之推掉了所有工作,关了手机,在贺世然和柏宇合伙开的公司里坐了一整天。
房间里还留着一些旧物,写满标注的旧剧本,一张他俩年轻青涩的合影。
她看着照片里笑容灿烂的柏宇和那时还略显不羁的贺世然,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,砸在积了薄灰地桌面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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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闻处理完所有紧急的公关事务后,在办公室的角落里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去,无声地哭了很久。
她想到最后一次见柏宇,是在他的毕业大戏上。
他表演结束匆匆离开,那时她只当他是累了想休息,现在才明白,那或许是他最后一次停留。
他要去追随他的爱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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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多的人,是通过屏幕、剧场认识的柏宇。为他荧幕上的光彩,和剧场里自信的光芒所吸引。
他们的悲伤隔着网络,显得遥远而抽象,汇成一片“rip”和蜡烛的海洋,短暂地淹没了其他讯息,然后又会迅速被新的热点取代。
生命的消失,于宏大的世界而言,不过是一粒尘埃落定。但对于某些具体的人,某个具体的角落,那是一场永不会停歇的寂静雪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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墓园里,柏宇的墓碑很快立了起来,挨着贺世然。
设计简洁,一张照片,刻着名字和年份。似乎他璀璨的二十余年人生,那些掌声、灯光、作品,最终都留不住他。
偶尔会有粉丝偷偷前来,放下鲜花,低声啜泣,又匆匆离开,怕打扰了这份沉重的安宁。
只是从此,再没有人会在深夜带着一身排练后的疲惫却又兴奋的光芒,穿过城市,回到那个有另一个人等待的温暖家里。
也没有人会站在舞台中央,用全部的生命力,去照亮一个故事,去点燃一段时光。
那场他倾注了所有热情、甚至视为救赎灵魂的毕业大戏,果真成了他生命中,最后一场,也是最盛大的演出。
落幕之后,他为自己选择了永恒的退场。
在最爱的人身边,以最决绝的方式。夜色和鲜血,一同覆盖了年轻的生命。也覆盖了所有来不及言说、也在无法弥补的,爱与痛,罪与罚。

